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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也不见的幸福滋味

2020-06-18 665 views 348

再也不见的幸福滋味

感念

再一次说「再见」

小时候我们有一首歌是这幺唱的:「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个宝。」这简单的童谣,大概是说我这样的小孩。

记得小学一、二年级时,妈妈每天都牵着我的手,领我上学。早上从一江街宿舍,穿过车辆很多的南京东路,十几分钟的脚程,我们一路聊天说笑,很快到了长安国小校门口,她总是凝视我揹书包走进去,才转头离开。

有时候,我没走几步,人还在穿廊中间,下意识地转个头,希望再看她一眼,她若还在原地,我便举起手再挥两下,用唇语说:「呵!再见!」母亲,是上天赐我的无上恩宠,这一牵手,牵出了我们母子六十多年的因缘。

最爱清淡家常的妈妈味

我跟妈妈很亲,她真的影响我很深。她把我们照顾得很好,很会理家。潜移默化之下,我也喜欢把环境整理得乾净整洁、有条不紊。

小时候,家里只有一种暱称为「土冰箱」的柜子,没有马达、冷媒,不能插电,凿冰人把冰块运到家里,放入柜子最上层,冷气缓缓沉降,下层的食品可达低温保鲜的效果。

用这样简陋的土冰箱,妈妈得每天到传统市场买菜,她的厨艺虽然不到傅培梅的等级,但还是用「魔法」变出家常美食,如凉拌竹笋、汆烫小卷、萝蔔排骨汤等等。

我喜欢吃鱼鲜,妈妈常煮清蒸鱼,放几片姜、几段葱、洒点盐,十足简单、却无比美味。偶尔她兴致一来也会做些功夫菜,像是锅巴虾仁,但费工、味道浓重的红烧肉、红烧鱼比较少。

晚餐时刻,三菜一汤,一家四口围着小餐桌,聊着学校的趣事,爸爸谈些工作或人情世故,这景象烙印成我对「家」的永恆想像。

爸爸的老家在天津,北方人嗜食麵类,母亲也学会包饺子,家里也经常吃饺子。如果回台南外婆家,妈妈跟姨妈们带我去吃台南小吃,比如包月桃叶的菜粽、鳝鱼麵、米糕、碗粿、牛肉汤啊,这些混合成我和妈妈之间难忘的幸福滋味。

国小低年级可以回家吃中饭,之后一路求学,我都是吃妈妈準备的便当,念台大时,离家近,经常可以溜回家吃饭,妈妈的味道总是能暖我的胃,安抚我的心。除了出国留学那五年,只要在台湾,一天没有吃妈妈的饭菜,就感觉少了什幺。

受母亲影响,我现在口味依旧偏淡,而且不太敢吃辣。有几次出差大陆,面对满桌的重油、重鹹,色美厚工的佳餚,总是感到很不习惯。成年之后有机会尝遍不少国内外美食,但最让我怀念的,仍是小时候不起眼的家常菜。

记得早年父母年轻身体好,我跟妹妹也都还没有很大的课业压力,父亲因为常跑工地,公司配有一辆可以上山下海的车子。假日父亲若有空,便带全家到日月潭、溪头游览。那几年全家出游的频率还不少,短程一点的我们也到宜兰,那时没有雪隧,总是绕着绵延弯曲的石碇、坪林间的山路。

我永远记得,当车子一过大金面山,开始九弯十八拐几个大弯之后,突然映入眼帘的就是宜兰平原,那棋盘状的稻海,更远一点的太平洋,波光粼粼中,初见那墨绿的龟山岛,那种天高地阔的震撼,至今难忘,没有想到就在台北以外,另有一个广大的世界。

不习惯空蕩蕩的家

我们家其实很传统,男主外、女主内,妈妈原来也是职业妇女,但婚后生下我和妹妹之后,她便辞职在家成为家庭主妇。十多年之后,我开始念初中时,她比较有时间,二度就业回到职场,进入有名的广告公司「联广」,準备一展所长。

然而,她工作没有多久,我便央求她不要再上班了。那时我比较自私,放学回家,看到整个家里空蕩蕩的,很不习惯。我从小恋家,之前妈妈在家,放学回家看到她的笑靥、闻到桌上的饭菜、闲聊招呼,心里感到好踏实、好放鬆、好舒坦。依赖成为一种习惯,习惯固着成一种理所当然。因此我一直吵嚷不休,要妈妈赶快辞职回家陪我。

果真工作不到半年,她便辞职回家,从此不再外出工作。唉,我真不知足,人在福中不知福,当年要是我懂事一点,真应该让她继续上班,或许妈妈一直藉着上班机会动脑筋,晚年就不致于失智。每思及此,我总感到无比内疚。

我是独子,照顾母亲责无旁贷,留学回台大教书成家之后,我抽不到学校宿舍,贷款在新店山区买房,父母跟我们住楼上楼下,就近照顾。日后担任公职也从未入住官邸,每天新店、台北两地跑,只想就近陪伴家人,晨昏定省,多看几眼妈妈。

面对亲人失智,每个家庭都有自己辛酸的故事。我回想,自从有一天母亲突然晕过去,那天起她便开始忘东忘西,后来遗忘的次数愈来愈多。我常跟她说话,看能否提醒她一些事,初期还可以应答几句,但后来愈来愈没用。

有时她面容凄苦、嗯嗯哼哼,看得出很不舒服,但究竟哪里痛也说不清楚,送到医院急诊,才知道是尿布包久出疹子,或是尿道发炎,她有苦说不出。

来不及安享田园生活

母亲还能走路时,多年前某一天,我正在超市买菜,突然接到父亲电话,气急败坏地说:「妈妈不见了!」母亲那时失智、但有行动能力,没想到,一个不注意,妈妈就不见了。急忙结完帐,我赶紧从超市飙回家,车程虽然只有十五分钟,心想:「社区这幺大,山路分岔也多,要怎幺找起?万一发生事情该怎幺办?」我一边开车,一边左右张望,就在回家路上,看到一位穿着拖鞋的老太太,熟悉的身影,在路上疾走,啊,居然是妈妈!

我的运气还算不错,得来全不费功夫,算不幸中的大幸。有过这种「妈妈不见了」的经验,我真的可以体会,当家人走失那种心慌无助的感觉。仅在这短短十五分钟的煎熬,那恐惧的感觉就烙印心里一辈子,这种阴影忘不了(现在已有预防老人走失的NFC失智手环,真是一大福音)。

在这段期间,我一直盘算着,必须为父母另觅可以安度晚年的地方。台北冬天经常阴冷飘雨,我又住在新店山区,湿气更重,老爸的肺总因寒气作怪,非常不舒服,再加上妈妈需要换个更合适的地方好好养病。

大约十年前,因缘际会之下,我终于得以在花莲买到一块山坡地,可以览瞰整个花东纵谷。重点是,不远处就有门诺医院寿丰分院老人院区,开车仅需五分钟。院方有附设老人安养中心,一个月三、四万元。

花东地区冬季比台北乾爽,好山好水,空气清新,若爸妈能入住,便不需要再请外佣,而老人家也有种菜、养兔子的地方。照料菜圃、餵饲小动物,对老人家身体及心智都有很大的帮助。

原来我想尽快搬过去,也让父母可以安享晚年。但原地主简陋的农具间以外,并不适合居住。那时我买了水土保持及农舍法规的书仔细研究,想好好规划,但房子还没有动工,就因为换了新县长,以一纸行政命令禁建。

之后,母亲病情出乎意料快速恶化,行动能力愈来愈差,跑医院的频率愈来愈高,因此爸妈东迁养老的计画不得不中断,终至不了了之,以致于至今山坡地仍只有铁皮农具间而已。

妈妈病后,前面十年,主要是父亲在照顾母亲,他花的心思绝对比我多,我打从心里感激他。大概是长年夫妻的默契吧,母亲虽已无法言语,但父亲仍能从母亲呻吟声中听出异样,赶紧送急诊。而跑急诊总是在半夜。有时等不到病床,老爸还会在急诊室陪伴一、两天,直到有病房,才能安心回家。

大约六年多前,妈妈有次上台阶脚突然没力,往后跌了一跤,从此潜意识就害怕走路,慢慢地只能依赖轮椅,倒卧床上的时间也愈来愈长。此后自理能力每况愈下,甚至最后只能靠鼻胃管餵食。

忘记说再见的告别

妈妈生于日据时代,失智之后语言能力从国语、台语,渐渐退化到只讲日语,直到最后一次名字之后,慢慢再也认不得我这个儿子了,她的记忆力,也像沙漏里的细砂,点点滴滴地流失。

失智症,就是亲人不知不觉慢慢离开的过程,彷彿一场漫长的告别。明明她的人还在面前,但我却感觉到彻底地「失去」她。她没有向我们说一声再见,就转身背向世界远去,她忘了自己、忘了挚爱、忘了跟我们好好道别,甚至她连什幺是「再见」都忘了。对爱她的家人来说,失智真是情何以堪。

我一开始也像无头苍蝇般不断摸索、到处碰壁,感到挫折连连,好辛苦,心里面有块石头,永远拿不掉。唯有自己走过,才会知道每一位照顾者,都是第一遭走这条长照路。

母亲失智之初,老爸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,必须申请外籍看护协助。偏偏当时爆发某位医师跟仲介业者挂勾,假造巴氏量表谋利,草木皆兵之下,很多医生格外慎重,严格审核打回票,使真正有需要的病患及家属,反而求助无门。

那时我太太在中部大学授课的EMBA班上,一位学生正好是台中荣总的脑科医师,深知我们的状况。好几次我们由台北开车到台中荣总做各种测量、照电脑断层扫描。每次开车来回就要两、三个钟头,来来回回好几次,才终于确诊失智,拿到巴氏量表申请外佣。

麻烦的在后头,三年期满后,又要重新申请。除了开确诊失智要跑好几趟医院外,办理身心障碍手册、申请长照也经常分散在不同政府单位,必须两头三地奔忙。这些对老人家都是巨大的操烦与不便。

之后我们就近改换新店慈济医院,医生也是很不容易才将量表开出来,对大家都是一场折磨。法规扰民,复康巴士没着落前年夏天,那阵子气温特别高,动辄近四十度,但老父亲仍天天探视母亲。

我看着九十多岁的老人家在外籍看护的陪同下,拄着枴杖在烈日下奔波,医院的护理师见状赶忙提醒我,这样太危险了,如果老爸爸再有个闪失,就要照顾两个病人。我只好劝阻老爸探视,由我去探视后回报情形。我知道,老爸想听的,也无非是一句「妈妈很好」。

之后妈妈因肺功能退化辗转于医院间,几乎没有回过家,最后甚至得依赖呼吸器。而一旦住院满六週后,就被院方依健保要求出院转呼吸照护机构。但是我对出院、转院,该怎幺处理,完全没有概念。医院只告诉我,妈妈需要呼吸照护,我以为就跟以前买电动床一样,买个呼吸器,就可以安然把母亲接回家照顾。

我到医疗器材行,表示要买呼吸器,老闆一脸不解,狐疑地盯着我说:「先生,其实没有人在买呼吸器的啦!这幺贵的机器多半是租用,而且你买了也不一定会用。」经老闆提醒,我才知道该做的不是买呼吸器,而是替母亲找呼吸照护机构。

但是,要将卧床的母亲从二级转院到三级呼吸照护医院,这不到一公里的路,却让家属与病人都很无助,复康巴士完全没有着落。我们不得已只好自费一千多元叫救护车,明知119不应这样用,复康巴士看起来是政府的德政,但这幺多年我从来没有叫成功过,那时我很想问:「政府的主政官员,你们有自己走过?你们知道这些实际的问题吗?」

有一天,父亲跟我要母亲的照片,急得满头大汗,却说不清楚用途,原本我想从电脑里找一张,但父亲坚持说不行,一定要近期的照片,可是母亲插着鼻胃管躺在病床,要怎幺照相?后来才知道是身心障碍证明到期,需要重办。

我不禁感叹,像我母亲这样不可能好转的病人,为何还需要更新证明?好不容易帮卧床的母亲拍完照,结果父亲却拿出一张外劳申请表,我才发现,父亲连表格都弄错了,他年纪也大了,已经无法处理这些繁琐的申请作业。

我接手办理申请后,在网路上遍寻不着正确的申请表,乾脆跑一趟到区公所领取空白表格,也不知道申请需要什幺证件,又跑了趟里办公室请里长盖章,证明妈妈有残障需求。结果我前后跑了两趟区公所,第一趟拿正确的申请表格,回家準备相关文件,第二趟才是正式送件。折腾半天申请完了,又发现有新的申请办法。

回想这些焦头烂额的撞墙过程,令我不解的是,台湾日益变成高龄化社会,重办这些证明所需的资讯、表格早就掌握在政府手上,如果政府体贴一点,就应免去民众重跑这些繁琐的流程。

在保护个资与便民中间,政府主事单位应该要好好思考,如何搭建顺畅简便的网路平台,帮助民众解决需求。但遗憾的是,最后老母亲来不及等到新证明核可就永远离开了。

梦中的母亲
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母亲失智整整将近二十年,虽然我们尽了所有的心力照顾,但我始终觉得她失智太久,受的苦也太多了。二○一七年九月六日那天,她最后一次睁开眼,然后阖上原本就无力的双眼,永远放开了牵着我的手,结束了肉身漫长的苦痛。

母亲没有特定的宗教信仰,但她晚年长期进出新店的慈济医院,得到医疗团队及众师兄姐的协助,所以母亲过往后,我们就以佛教方式办葬礼。这两年间,我对于母亲的思念与日俱增,忙完丧礼,我虽回到日常的忙碌生活,但是夜深人静,无意间总莫名地想念那些美好的往事。

妈妈失智后,家中几乎都是外佣在烧菜,那些暖我的胃、安抚我心灵的菜,再也吃不到了。我也是到了更大年纪,愈加想起童年点滴,愈加感到我曾是那幺深地被母亲的慈爱疼惜过。这恩情做子女的一辈子都无法回报。好奇怪,守丧期间七七四十九天的整个过程,我都没有梦过她,思念之际,我心中满是疑惑:人离开世间之后,到底发生什幺事?

我母亲失智到离世近乎整整二十年,往生之前已对人世无知无觉,那幺走的时候有没有痛苦呢?她的灵魂还在吗?如果还在,走的当下又会经历什幺?我近年常跑花莲,有幸在东部结识一位德高望重的方丈。他对佛法有很深的理解,又精于书法艺术。藉一次年终祈福法会,我将心中的问题提出,向他请教。方丈也由佛家的角度,一一提出解答。

他说,人的知觉有好几层,即便已经失智,灵魂还是存在的,因为失智只是感官层面的失能,灵魂不是感官,因而无所损伤。所以人阳世生命终结之后,即便已经没有了知觉,灵魂仍会离开她的躯体,启动下一个旅程。

而普通的凡人,死后都会经历一段特别的转换期「中阴」,为期四十九天,就是七个七,因此每隔七天灵体将经历一次蜕变,过程多半是带着牵挂与痛苦的。方丈说:「这像是每隔七天进行一次审判,那时做七时的诵经、念佛等法事,其实是为她修忏,迴向给她,盼望她在另一个世界的审判,能够顺顺利利,或是减轻其中的痛苦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」,我比较懂了一点,方丈又安慰我:「你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,能够活到八、九十岁的人,通常慧命亦长,可能经过第一关头七的法事,她就圆满了,不再受苦了,你可以放心。」这些话让我顿时解脱不少。我再问:「有没有什幺事情我可以替她做?」商量之后,我为母亲供养一盏长明灯,方丈请寺里和尚诵读《地藏经》,希望母亲在他界一切顺利。

去年底某一天,我突然梦到母亲,梦里的她没有病痛,恢复年轻一点且健康的模样,她笑笑地唤一声我的名字,听不很清楚,不知道她要我做什幺,但感觉却是那样清晰、熟悉、温暖,岁月静好,一切如常。

最近整理旧照片,看到她年轻时当父亲摄影模特儿,那影像好美好美……。她若地下有知,我想举起手挥两下,再一次用唇语说:「呵!再见!」

【书籍资讯】
《做事的人》

再也不见的幸福滋味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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